乌托邦南街村
编语:在中国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有着很多极具个性的地方,且不说香港、台湾,经济特区、开放城市,就是面积较小的大寨、大邱庄,华西村、南街村,也自有不同的特色,前往一游,必定收获颇丰,不虚此行。比从众游览著名的名胜古迹更是多了一份闲暇,少了一些拥挤。 1997年过春节我和贾桂生开车由深圳经郑州回西安时,途经河南许昌约20公里107国道东侧有一个远近闻名的村庄——南街村,当时贾桂生告诉我这个村子至今还在学“毛选”。由于赶路,没来得及进去看看这个令人心奇的村子。 春节一过,担心路上塞车,我决定提前返回深圳。早晨从西安出发,一口气开到了晚上,过了许昌。下了高速公路出了收费站,车子就打不着火,这时已经是晚上8点多钟,幸亏在收费站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把车推着了火,我松了一口气,继续向南行驶。天色已晚,我一个人开车生怕路上再熄火,在行驶约20公里处,路的左边有一条街,道路两侧雪亮的路灯与漆黑的107国道上形成了明显的反差,我不由自主地转向这条有灯光的街道,准备找一个休息的地方。 顺着这条街道向东行驶,看到两边的标语牌上用红色油漆书写着“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”,“努力建设社会主义的南街村”。不用多想这一定是到了令人心奇的南街村。我怀着好奇的心情继续向东行驶,街两边有工厂,厂门口都挂着两块牌子,一块是厂牌,另一块是“某某厂民兵营”。我仿佛又回到了“文革”时期,脑子里一幅幅朦朦胧胧的画面:早请示、晚汇报、备战备荒、斗私批修的场面不断地在我的眼前涌现。车子大约行驶了5分钟,迎面就看到了一座身着军装挥手致意的大型毛主席白色塑像。塑像被地面的射灯照得跟白天一样清楚,高约20多米的塑像下有两名身着武警服装、手持冲锋枪的卫士,笔直地站在塑像两边,似乎也成了塑像的一部分。我开着车慢慢地绕过,仔细地瞻仰了这座毛主席塑像,心里真的有些激动。这个地方难道是一个与世隔绝的“时空隧道”。 在路牌的指引下,车向左一拐就到了南街村招待所,这是一个可以停20辆汽车的院子,一座6层高的招待所就在眼前。从门厅的装修来看并不亚于深圳的酒店。进了大厅,看到的服务员个个都身着军装,似乎到了北京部队招待所。我用十分好奇的心情目睹着这一切。我询问了房价,每间都在200元以上,在侧楼里也有低标准的住房,一个床位30元,可以办理床位。房子里有6张床,每个床头都放着一个塑料脸盆,床头柜上都摆着一个黄色军用搪瓷茶缸,干干净净的军用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我想,这分明是到了军营宿舍。 放下行装之后,我主动向一位招待所的服务员询问这里的情况。这是一位年龄20岁的姑娘,穿着一件黄色的军大衣,从裤缝的红线看,也是武警服装,只不过没有佩带军章。我好奇地向她询问,这里是不是像人们传说的那样,人人都要学毛选。她十分肯定地告诉我,南街村的人以学毛选为荣,在这里天天都要斗私批修。说着说着,她越来越兴奋,眼睛里闪着异样的眼光,似乎她被一种神灵的向往所笼罩。她问我:“你到我们这,没有感到是回到了家吗?”。我努力地去思索,这种感觉却一点也没有。相反,我似乎看到了当年毛老人家检阅红卫兵时,那一群群天真无邪的女中学生,眼里闪动着激动的泪花,久久不愿离开天安门广场的情景一样。我的眼前也出现了20多年前全国上下把毛老人家当神敬奉的情景,到处都是“红宝书”,到处都是老人家塑像、石膏像,人人都在胸前挂一枚老人家像章,甚至有人别在胸膛的肉里。无限的忠诚,无比的虔城,神一样的崇拜,似乎人人都像着了魔一样。一片红色的海洋。 从她的谈话里,我了解到在南街村里不允许看录相,更不允许私人有录相机、VCD,如果有谁违反了这个规定偷看黄带一定会被民兵抓起来禁闭。这里的人觉悟都很高,看到有谁违反规定肯定会去举报的。从谈话中,我又了解到南街村的村民有很高福利,每个人每个月可以领到5斤鸡蛋、3斤油、30斤米和面,每人大约有250元左右的收入,房子是按人均面积分配的,小孩子从上托儿所起一直到大学全部费用由村里提供,生活无后顾之忧。平时村民们在工作中事事都会认真努力干好,有谁偷懒必定要在斗私批修会上做检查。 这一切在我看来并不感到陌生,因为我也经历了相同的那个时代。不同的是人人不可能有这样的福利。当年在农村,我一年劳动下来,分完口粮挣回来17元人民币,每天只能挣到一毛七分的工钱。在工厂,上一个后夜班(从晚12:00——早8:00)只有一毛一分钱的夜班补助。每天必有班前会,每周必学“毛选”两小时。记得在班组有一个工人上夜班开着车床不挂走刀,让机器空转,他却爬到车间的横梁上睡大觉,后来被工厂检查发现后,还开了批斗会,受了工厂的纪律处分。 这一晚我没有睡好。脑子里全是过去的往事…… 早晨,我起来后收拾好东西到餐厅去吃饭。走到院子当中,看到两排男女穿着军装站得整整齐齐,听着一个身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和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轮番训话。训话人的脸色严肃,受训的站得笔挺,全然不知有外人在观察他们这种只有在部队还能看到的晨训。 我走进餐厅,选择一个座位点了一些早点。我边吃边想,南街村里的这一切与现在全国的改革开放完全是截然不同,他们好像生活在另一个社会。我带着这些疑虑请教了刚才训话的中年男人。他是餐厅的经理,也曾当过兵。我十分友善地向他提出了一些问题。其中令我吃惊的是,他声称如今只有南街村的人坚持按照毛泽东、马列主义的道路走下去,而全国大部分地区已经背离了这条共产党所选择的道路。 言谈之中,我又了解到他们村里的党支部书记以前也是复转军人,是学毛选的积极分子,他们称他为老班长,现在是全国人大代表。老班长每个月收入不超过300元,没有私人专车,出入南街村和村民一样乘公共汽车(小型客车)。南街村每年有两个亿的工业产值,最出名的是南街村的方便面,全国各地都有卖。村子里还有模具厂、玩具厂,总之要维持这个村子全部村民的福利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我提出了一个让他很难回答的问题。我说现在外边都搞改革开放,你们还搞意识形态的封锁,你们能搞多长时间。他停顿了一下说:“现在外边到处都在下岗,生活十分困难。而我们这里丰衣足食,难道老百姓不欢迎南街村的作法而同意下岗吗?”他的话却难住了我,一时间我回答不出来,只好说:“下岗是暂时的,经济发展了必然会好起来的。” 我问他知道不知道在德国有一个村子象南街村一样,没有贫富,没有货币,完全是分配制,村子里的人每天都去按规定的内容工作,每天都要忏悔检讨自己的过失。他说不太清楚,难道在外国还有这样的“南街村”。“乌托邦”的理论他更是表现得茫然不知。 南街村里没有大学本科生,更没有研究生,从南街村考出去上大学的学生每年放假回来时要做思想汇报,领了上学的费用,毕业后大部分已经离开了南街村。 我告别了南街村,沿着进来的水泥路缓缓地离去。眼前又出现了毛主席的塑像,醒目的大标语一幅幅从眼流过。村口挂着一个“南街村自由市场”的大牌子,这也许是南街村的“社会主义”与中国式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交溶的地方。车子向左一转,就溶入汽车轰鸣川流不息的车流里。在107国道上,每天都有成千上万辆汽车从南街村村口匆匆而过,有多少人知道这里就是许多人向往的中国式“乌托邦”,在这里有多少人会身临其境勾起文革时期那种伦理颠倒、没有人情、只有斗争的回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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